我常常想,古往今来,那些有所成就的作家、艺术家,他们之中有多少是从小立志去当一个作家或艺术家而有意为之得以成名的呢?有意识地做一件事情,与自发的、自然地去做一件事情相比,我认为后者似乎更能产生无穷的力量。我自己的绘画之路就是这样的。我不是从小专门学的绘画,而恰恰是因为我对绘画的有一种自然的、发自内心的喜爱才使我走上艺术之路。 

　　很多人问我,你们家是不是“书香门第”啊?你怎么学了画画写字?我说,我的妈妈是个农民,不识字;我的爸爸识字,但是他不会画画。可是说来很奇怪,在我三四岁的时候,我就对书画产生了兴趣。为什么会是这样?我的老家在河南省洧川县,这个县历史悠久,早在战国时期就有了。小时候,我们家非常穷,我记得有一年过年,到了大年三十的早上了,家里却还是什么吃的也没有,粮食也没了。第二天就是大年初一,年前就剩三十这天早上的最后一个集市了,妈妈对我说:“咱们家还有一筐萝卜,你把这筐萝卜拿去集上卖了吧,买一副对联贴在家门口。不吃这筐萝卜饿不死,不贴对联啊,就像这户人家要没了,家里要没了希望似的。”后来我常想,这不就是文化吗!我的妈妈不识字,可是人也并非识字越多,就越有文化。我妈妈的这种意识、这种理念所折射的,就是中原地区的一种文化底蕴。 

　　我喜欢画画,我想也正是源于这种文化的熏陶和滋养。小时候,跟着大人去亲戚朋友家拜年,去串门,看到家家户户的中堂上都挂着一幅画,画的或者是梅、兰、竹、菊,或者是些动物。拜过了年,大人们都要走了,我看着这一幅幅画,总是舍不得走。后来妈妈常常给我讲起这些事情,给我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我觉得,大概在我的灵魂深处里有这样一种感情,那是对于绘画的一种天然的、质朴的、不假修饰的热爱之情。我看到墙上画着梅、兰、竹、菊啊,动物,我就在心里默默地临摹它们的样子。家里穷,没有笔,也没有纸,我晚上躺在高粱秆编成的床上,常常一个人想,这个梅花是什么样子的,那个老虎是什么样子的,这一笔要怎么描?那一笔要怎么画……现在回想起来,如果当时有笔、有纸,没准真的能画出来。 

　　那时候的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个爱好后来与我相伴终生。在我10来岁的时候,仍是一年春节,家家户户都开始包饺子、蒸馒头,我们家没有买菜、买面,我和妈妈、弟弟娘仨儿好几天没吃东西,饿得连路也走不动。可是中国人的习俗是大年三十这天晚上的饺子一定要吃的。拿什么包饺子呢?娘仨儿就在大年二十八的晚上开始推磨,磨上放的什么?高粱皮、花生皮、榆树皮。我们打算把这些东西碾成面儿,用水和成团子,擀成皮儿,用这个饺子皮儿包上白薯叶,也算是吃上饺子了。过年了,老百姓的家里就是再穷,也要吃顿饺子!这顿饺子是留到三十晚上吃的,可是大年二十九吃什么?没有办法,我就去集市上捡菜叶儿。卖菜的走了,扔下个破菜筐,菜筐里和地面上剩下了一些菜叶,我把这些菜叶捡回家,连洗都顾不上,抖落抖落叶子上的土,放到锅里拿开水煮一煮就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