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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茧成蝶
2020年06月24日 15:36 来源:文艺报 作者:杨肇林 字号
关键词:孩子;长沙;农村;建华;美文

内容摘要:车近长沙,大雨滂沱。列车进站了,妹妹、弟弟和侄女慧文迎了过来。我目光转向玻璃幕墙外的大雨,慧文注意到了,说道:“不要紧,门口有车。”进城路上,满眼皆绿,花瓣滴水如珠。是了,记忆里,长沙一年四季就是这样水汪汪,绿油油。我自诩老长沙,轻车熟路,可一条条新路、一栋栋高楼扑面而来,如入“山阴道上”,目不暇接,连连问:“这是到哪里了?”

关键词:孩子;长沙;农村;建华;美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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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车近长沙,大雨滂沱。列车进站了,妹妹、弟弟和侄女慧文迎了过来。我目光转向玻璃幕墙外的大雨,慧文注意到了,说道:“不要紧,门口有车。”

  刚出车站,一辆轿车滑到跟前,车门打开,慧文的爱人鸿君热情地说:“欢迎伯伯、伯妈回家!”说着,又一辆轿车滑了过来,小妹妹的儿子敏敏说:“欢迎舅舅、舅妈!”我想起1990年,暌违了43年的大哥从台湾回大陆探亲,我们临时借了一辆面包车到机场接他。曾几何时,小轿车已入寻常百姓家。

  进城路上,满眼皆绿,花瓣滴水如珠。是了,记忆里,长沙一年四季就是这样水汪汪,绿油油。我自诩老长沙,轻车熟路,可一条条新路、一栋栋高楼扑面而来,如入“山阴道上”,目不暇接,连连问:“这是到哪里了?”

  慧文家在一栋高层公寓15层,很敞亮,不作顶棚,没有多余花饰,别致、简朴、大方。鸿君说:“三室一厅,100多平方米,去年新买的。”他递给我名片,某装修公司经理。他说:“城市发展了,装修要求高了,我们几个打工做装修的人,索性联合办起了公司。”

  慧文说:“婆婆年纪大了,有自己的住处,就安心落意了,我和鸿君商量,把打工的积蓄倾其所有,加上国家贷款,先买房。”

  三弟说:“鸿君、慧文会盘算,有了屋,就踏进一只脚,回长沙城了。”

  我和三弟都有挥之不去的长沙情结。我们兄弟姊妹七个,都在长沙城里出生、长大。两个夭折,大哥1948年去了台湾,1949年我参军了,大妹妹迁居南昌,小妹妹大学毕业后分配在长沙当医生,三弟50年代随父亲响应号召回到农村。1958年,他投身湘潭钢铁厂的创立,先是开挖土方建厂,接着从火车司炉,到熟练的火车司机,成为产业工人。1960年,国家遭到自然灾害,大踏步后退,湘潭钢铁厂下马,他响应号召退回农村,在农村结婚,生育了6个孩子,一个夭折,两个男孩子在90年代先后参军,三个女儿出类拔萃,是他的骄傲。

  80年代中,慧文只身从老家来到城里,借住在小姑家,每天把缝纫机推到街道边,为外来打工的人修补衣衫,也为年轻姑娘仿做时尚潮流的衣服。她心灵手巧,价格公道,找她做衣服的人多了,便租屋开了一间缝纫铺。那年,我出差路过长沙,慧文买了个洪江柚子来看我,她说:“我挑了又挑,挑了个最甜的柚子,伯伯尝尝。”这也许是她当时所能招待我的极限了。

  不久,新潮时髦样式的服饰,从沿海城市涌入长沙,人们不屑于缝补旧衣服了,慧文敏锐地看到新的浪头,从广东、福建批发购进时新衣服,摆设服装摊,后来在一个大型服装市场购买到一间店铺,开起了服装店。慧文在给我的来信中写道:“虽然现在我是一只最不起眼的毛毛虫,但只要努力,必定会变成一只最美丽的蝴蝶。”慧文实现了第二次蜕变。

  2008年,在中国是一个具有标志性变化的年份,汶川大地震的发生与奥运会的举行,大悲大喜,更有普通百姓命运的嬗变。深秋夜晚,我接到慧文电话,她说:“我来北京了,公司派我来开会,会期只有两天,不能去看你和伯妈了,打个电话问候二老。”

  我赶到宾馆见到慧文,问道:“不是说服装生意做得挺火吗?怎么放弃了?”

  慧文说:“人们说中国10亿人在经商,卖服装的更多如牛毛,我和鸿君商量,适时转移!恰巧一家外商手表公司招聘区域管理人员,我就去应聘,做了这家公司负责湖南市场的区域经理。所有商场对接,店铺、人员管理,二级市场批零兼营,还有账务报表、电子进销存报表都需从头做起。一个办事处本来是需要库管、会计、业务员、市场培训专员的,因为刚成立,我就一个人扛起了全部责任,既要跑业务又要做培训,还要与客户作艰难谈判。尤其是建立企业文化,更是一个系统工程,需要一点一滴去学习,去培植……”慧文以一个职场女性的自信,让我刮目相看。她实现了第三次蜕变。

  这次回长沙,慧文在宾朋满座的饭店安排了一桌饭菜,地道家乡菜,丰盛,实惠。我调侃说:“还有洪江柚子呢?”只有慧文意会。三弟问是怎么回事,慧文说了,他也笑了。此时,她的儿子背着挎包来告辞,慧文说:“儿子大学毕业了,约同学去云南、西藏旅游。”我问慧文:“你们兄弟姊妹家共有几个大学生?”她细数了一下说:“5个。”

  回到长沙第二天,驱车回湘阴老家。走高速,60公里,只用了40分钟。过去,仅从县城到老家30里,爬坡下岭,用乡亲们话说,“耗半天阳寿,走死个人。”

  山林依旧,世事沧桑。回想1970年,我受牵连回老家劳动改造。所幸家乡父老兄弟接纳了我……但我的归来,要他们匀出口粮养活我。多年来,三弟、弟媳赡养父亲,养活5个孩子,如今,我又添加了他们的难处。

  大侄女美文很聪明、能干,她一把柴刀、一个柴耙子,到地里转一圈,就能背回满满一筐柴草。插秧、薅禾、采茶、开茴、种菜,样样做得,而且做得出奇的好。我拜她为师,她细心教我。她无视我头上悬着的“帽子”,一点也不嫌弃鄙视我。过了些日子,我觉得这么聪明、有天分的孩子不再上学,实在可惜,劝她说:“你继续上学校读书吧。”她笑笑把话岔开了。过几天,我旧话重提,过了些日子,我再旧话重提,美文回怼说:“读书有用吗?伯伯读过蛮多书吧,不还是回农村种田吗?”她并非有意冲撞,实是农村青年的无奈,很多孩子都被吹捧的“白卷先生”误导了。

  二侄女慧文,文静、细心,无需吩咐,不声不响地把应该做的事都做好了。她坚持天天上学,放学回来,在路上割一筐柴草。无论寒暑,打着一双赤脚,霜天寒地,光脚踏上去,冰冷砭骨,老爹心疼孙女,劝说道:“今天就在家里学,莫去学校了。”慧文笑笑说:“不怕,一走就不冻脚了。”我想向三弟说应该给孩子买一双雨鞋,但他张罗全家饭食,已属不易,何来余钱?而我一文莫名,张嘴不得。慧文却从来没有一点奢望。老爹常向我赞叹:“慧文这孩子将来会有出息,再难也要让她读书!读了书,进城去,开化了,才不会被耽误啊。”

  老爹的话是切身体会。他生在清朝末年,十几岁便远去洞庭湖滨的三溪湖当乡邮工,一面打工,一面自学,后来辗转到长沙邮局工作。我母亲也是从衡山穷乡僻壤到长沙袜厂打工,有幸赶上湖南第一师范学校先生们开办夜学招生。他们识字了,有知识了,开化了,一步步变成城里人。近代中国城市化进程大约从清朝末年开始,日本侵略打断了这一进程。战争中,我母亲病死,老爹带着孩子退回农村,始终向往重回城市。新中国成立前期,实行城市与农村差别政策,也迟滞了城市化进程。

  我在农村那段时间,两个“水莽草”的冤魂常使我梦魇难解。有一个年轻媳妇,只因为给娘家多拿去一包红糖,遭到丈夫埋怨呵斥,怄气不过,到野地里摘了一把水莽草叶,吞下肚去。水莽草,巨毒。抢救不及,死亡了。一时间,“水莽鬼”的魅影在乡间游荡。人们迷信,吃水莽草的人,冤怨不散,化作厉鬼,四处寻找“替死鬼”,以求自身解脱。时隔不久,有一个姑娘,未婚先孕,遭受白眼,忍受不了羞辱,趁人不备,又用一把水莽草结束了生命。“水莽鬼”的恐怖被越发放大了。解放后,封建迷信几近销声匿迹,此时又沉滓泛起。我沉痛地感到,农村风气的改变,必须先使女青年得解脱。但怎么样才能够使她们“朝着解放的路上迅跑”啊?

  我们回到老家,刚进门,大侄女美文和她爱人建华开着自己的小车到了,还带来了他们的孙子。哈哈,竟是四代同堂了!前后脚,小侄女小红和爱人应平也开车到了。

  美文和建华是农村一对能人。当城市开始有集贸市场的时候,美文拿着自家采摘制作的茶叶到县城去,把茶叶篮子摆在地上,却羞红了脸,不敢抬头。虽然如此,她是老家第一个敢去闯市场的女孩子。后来,她做规模养鸡,为“万羽金凤”努力。见面后,她不无遗憾地说:“伯伯,我究竟还是读书少了啊!”她还说:“大儿子上大学,报考美术学院,我寻思农村人学那个靠谱吗?转念一想,既然孩子敢喫头一口新鲜饭,支持!他拿回来作业,我又狐疑了,禁不住说,就学会画几个瓦罐呀?儿子说这是静物写生,绘画的基本功。他又讲了什么透视、明暗,我也不懂。但既然是国家办的学校,继续支持!”对于她的自省、自我嘲笑调侃,我感慨了:一个农村女性的开化,就能带动一代、几代人改变命运。

  建华家在三塘,与营田相连,处在湘江入洞庭湖的湖口。山好、水好,腌制的藠头白生生,配上细细的红辣椒丝,又好看又中吃,绿色天然,酸里回甘,佐餐佳品,遐迩闻名。改革开放后,扩大生产,日本经销商趋之若鹜,賺得盆满缽满,而藠农却得利甚微。人们不能忘记从1939年到1944年,日本侵略军四次经由营田入湘江进犯长沙,对这片土地祸害极大。祖辈、父辈的家国之恨,也在建华和乡亲们的血液里流淌。然而,他们在新中国出生成长,有气量容纳日本商人,也有气魄为维护正当权益与之一较短长。建华和乡亲们做了各种尝试,在县城与日本人合资办厂,更力促在湘阴推广藠头生产。日本商人曾一度撤走,而种植和腌制藠头已在湘阴遍地开花,日本人终于又回来采购三塘藠头。如今,建华转作酒店经营管理。我希望家乡的诗人能够写一篇藠头传奇。

  小红和应平,先是以一部货车在汨罗揽运货物,渐渐积累,拥有了3辆货车、1辆大客车。小红告诉我说,城市发展了,用大客车参加城市交通运营,自己随车卖票。而应平瞄准城市房屋装修市场,经营铝材合金门窗,创建了自己的品牌,多家连锁店、实体店加网络营销颇具规模,成了汨罗市小有名气的企业。

  三姊妹聚在一起有说不完的话。慧文感慨说:“人生一定要不断学习,不断丰富自己内涵,不断提升自身素质,不断从内而外进行蜕变,不断前行!”我不禁想起契诃夫的剧本《三姊妹》,19世纪俄罗斯外省三姊妹向往莫斯科,向往幸福,但都落空了,剧终时大姐拥着两个妹妹顽强地说:“我们的生活没有完结!”中国有与俄罗斯相似的历史进程,但时代不同了,中国的“三姊妹”掌握了自己的命运。沐浴春风,化茧成蝶了!

作者简介

姓名:杨肇林 工作单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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