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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溪的读书梦
2020年06月24日 15:27 来源:文艺报 作者:张雄文 字号
关键词:玉竹;读书;父亲;上学;同龄人

内容摘要:族谱上早已化作两岸泥土、仅有冰冷名号的先人们,除了清代出过一位举人玉竹,其余多是白丁。玉竹仅仅中举,并无官身,却成了村里祖祖辈辈最大的荣耀,也是打我记事起,爷爷常常激励我的标本。爷爷大字不识几个,却总诫勉我多读书,说“算盘子打得将军死”。童年的我颇不解:将军手中有刀剑,至少还有拳头

关键词:玉竹;读书;父亲;上学;同龄人

作者简介:

  能读得起书,甚而出一两个大学生“光耀”家族,曾是老家麻溪村长久的梦想。

  麻溪是资水凿穿雪峰山余脉大乘山后,欢然接纳的一条小河,柔婉而清浅,像山间带着浅笑的某位采茶女子。与资水相接处的两岸,1300多名张姓村民聚族而居,村子也因小河而得名。小村从无到有,有文字可考。族谱上记载,明初朱元璋下旨“江西填湖广”时,先祖通义公从江西泰和县悲悲戚戚迁至湖南新邵的山岭间。他的十世孙德祐公于1320年偶然途径山苍水碧的麻溪,掬水而饮,甘洌异常,心乐而携家迁居于此。近700年野草般的繁衍,渐至成一大村落,早先属湖南新化县,后因行政区划调整,转隶冷水江市。

  族谱上早已化作两岸泥土、仅有冰冷名号的先人们,除了清代出过一位举人玉竹,其余多是白丁。玉竹仅仅中举,并无官身,却成了村里祖祖辈辈最大的荣耀,也是打我记事起,爷爷常常激励我的标本。

  爷爷大字不识几个,却总诫勉我多读书,说“算盘子打得将军死”。童年的我颇不解:将军手中有刀剑,至少还有拳头,怎会被区区几粒算盘子打死?爷爷答不上来,只固执地说记住就是了。多年后我才明白,能拨算盘子的人,都是诸葛亮、刘伯温之类的读书人,无怪乎能让孔武的将军殒命。

  我疑心爷爷是想让我圆他的读书梦。他生于1905年,到了上学年纪的1921年,遭遇大旱。《新化大事记》载:“县民以草根、树皮、白泥(俗称‘神仙土’)为食者甚多。阳峒、虎寨等地油栗树皮均食尽。县城街头悬标出卖儿童,‘斤价八十文(铜元)’。县署发逃荒护照,首批560名饥民相继出境逃荒。”匪患也随之猖獗:“罗洪村刘丹桂3岁幼童被‘吊羊’,无钱赎回,幼儿遭烹杀。是年,县内盐斤价三百文”,“县榷运局官员与盐商勾结,借机敛财,民多淡食”。第二年,“县内米价昂贵,每斤价二百四十文”,“全县饥民逾40万人”。

  除人祸天灾外,村里无任何学校,即便小学也要到近五十里外的县城才有。这又非家境窘迫的爷爷能上得起,他便只能在对玉竹荣耀的歆慕里长大,和村里其他人一样,与锄头、扁担摩挲了一辈子。

  接了爷爷衣钵,想让我圆梦的还有父亲。父亲生于1942年,到了可以上学的1947年,“县内米价飞涨,大米每升由月初12万元(法币)涨至20万元”;1949年6月,“大水成灾,全县淹田十万余亩,资水陡涨,城南福景山田垅一片汪洋”。

  幸而两个月后,新化和平解放,解放军147师裹着浩荡秋风开入县城。爷爷很快被选为村农会主席,从替人佣工的“扶犁黑手”变为了“把印”的干部,似乎比当年没有实职的玉竹还风光。但没多久,因不识字,他看不懂书报文件,连手中大印的正反都总弄错,只得主动辞职回了家。

  这时,天地翻覆,万象簇新,十几里外的大同镇(现为新邵坪上镇)上破天荒有了一所完小。父亲便背着奶奶用破旧蓝印花被单赶做的书包,连蹦带跑上了学。不过,他每天早晚得割草、放牛、下田,乃至跟着大人挑脚,去附近的金竹山煤矿挑一担煤到麻溪码头上装船,换取几分钱脚力费贴补家用。几年后,考县城的初中时,父亲和村里的同龄人一样,被硬生生挤了下来。到了20来岁,已改为国营的金竹山煤矿招工,他成了一名机电工人,一直干到退休。

  与同龄人比,父亲还是幸运的,终究撇弃了爷爷递过的锄头,吃上了“皇粮”,还凭着几年上学的基础,渐渐掌握了电工技能。他的同龄人多半只好待在村里,重复着先祖们侍弄黄土的原始生活。

  到我能上学的1970年代末,村里有了小学,往昔肃冷的张家祠堂则被改成了一所初中,同一公社附近几个村的子女都可来上学;冷水江已从新化划出,单独建市,远远近近也有了三所高中。村里家家重新燃起了读书梦,渴望出个大学生。父亲给公家做事,见过世面,也尝过苦楚,期望我考个大学的念头尤为强烈,规定我课余不用割草、放牛,只需每天给家里挑担水就行。他每每回家,第一桩事便是查阅我的作业。有天深夜,他从外地到家,我碰巧醒来,听见了隔壁房间他与母亲的说话声,第二天清早便急急爬起来,取过书本高声朗读,装出很努力的样子。父亲悄声过来,又满意地退了出去。

  我们村第一个实现梦想的是村里的堂哥。他在1986年双抢时节,收到了湖南师大的录取通知书,似春雷陡然炸响,一时轰动麻溪河两岸。他家当天便杀猪宰鸭办酒席,晚上还放了一场很稀罕的电影。村里大人匆匆洗净手脚的污泥,纷纷前往道贺随喜。一连几天,他家门前都如城里喧嚣的集市,超过了任何一场平常喜事。父亲也是其中几回登门的一个,但惟独不许我去看电影,说得在家读书。

  其时,我刚上高一,村里同龄人因招生名额有限等缘故,多半已被淘汰在半道的初中。堂哥的风光,令我第一次直观感受了读书的荣耀,远比多年来遥远而朦胧的标本玉竹要强烈。此后,我再不曾在父母面前装过勤勉,而是真切接过了爷爷与父亲的梦。

  3年后,我终于也收到了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当年的录取率仅有22%,我不只成了家里和村里足以喜泣沾襟的圆梦者,还是全市不多的“春风得意马蹄疾”者之一。这时爷爷刚辞世一年,没能看到这荣耀的一幕;父亲虽没有替我办酒,但走在村里那种倍受羡慕的荣光与喜悦,至今犹在骨髓。带着这份荣光,我从此别离了故土,远赴外地工作近30年。

  而今,麻溪早已焕然改容:娄怀高速穿村而过,家家建起了别墅般的簇新楼房,将澄碧的河水装饰得色彩斑斓;户户通了柏油马路,接上自来水,装了路灯,既有城里的方便,又能亲近自然;市长亲自蹲点村里,潜心创建“产业兴旺、生态宜居、乡风文明、治理有效、生活富裕”的新农村;麻溪河原本凹凸斑驳的两岸,修起了姿仪绰约的风光带;一座坍塌多年的松木结构风雨桥,重新蹲踞碧波之上;老辈人记忆里的青石板麻溪古码头,也像刚从地底出土,恢复如初……

  最令我欣喜的是,村里还添了一所设施齐全的公办幼儿园,儿童不再像我懵懂的当年,只能奔跑在田间捉蜻蜓、玩青蛙、戏蚂蚁。小学、初中则与全国别的地方一样,实行“强制性、免费性、普及性”义务教育,再无适龄孩童像祖父辈那样辍学在田间地头劳作,过早背负生活的重担。随着大学录取率的逐年走高,读大学已不再是遥不可及的梦。新修的《麻溪村志》记载,从堂哥开始,村里的大学本科生已有127人,其中研究生22人,多半是20世纪八九十年代出生的晚辈。

  我回老家的频率渐渐高了。回家的日子,徜徉在麻溪河杨柳荫覆的岸边,听清风传来大小校园的琅琅读书声,看乡邻们在村里广场怡然健身或跳舞,我似乎见着了河水映照出先祖们一抹抹霞光般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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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名:张雄文 工作单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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