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查德·赖特（Richard Wright）是20世纪上半叶非裔美国文学史上的重要作家及社会活动家。作为哈莱姆文艺复兴和芝加哥文艺复兴运动中的关键人物，无论是作品的文艺美学价值亦或政治美学价值，赖特都堪称非裔美国文学中的一代宗师。其作品阐释了何为“黑人性”（Blackness）的问题，对美国的种族问题、阶级问题、文化问题均具有不同程度的拷问，从而拓宽了非裔美国文学的题材与主题。因此，对其文学作品的解读和研究具有十分重要的学术价值。随着后殖民理论的兴起，赖特研究呈现多样化的态势。张晓敏教授立足于比较文学的影响研究及跨学科的理论视角，对赖特其人其作进行定位、梳理和阐释，挖掘其文本的深层思想，形成了关于赖特研究的新成果，最终出版专著《理查德·赖特小说的思想内涵研究》（以下简称《内涵研究》）。

　　《内涵研究》总共四章，结构严谨，论证严密，内容丰富。第一章“赖特的人生经历对其文学创作的影响”，著者张晓敏教授根据美国学者罗德·霍顿和赫伯特·爱德华兹的“文学往往反映时代的主要趋势”①的论点，对赖特的创作进行了全方位、多维度的述评，揭示出赖特文学研究的主要问题与美国种族主义社会背景之间的关系。第二章“赖特小说的文化逻辑与伦理政治”，著者本着“心理层面的政治文化是文学与政治结缘的主要结合部”的论点，指出赖特小说中的美学特征服务于赖特“抗议小说”的本质。根据张晓敏的观点，在赖特小说美学特征的修饰下，它宣扬的是在白人的歧视和压迫下，黑人不会停止抗争，不会停止应有的与白人平等权利的争取。“政治权力是每个人向社会赋予他在自然状态中所有的权力，由社会交给它设置在自身上面的统治者，附以明确的或默许的委托，即规定这种权力应用于为他们谋福利和保护他们的财产。”②第三章“赖特小说政治哲学的文本解读”，聚焦赖特的6部小说文本，分别讨论《大小子离家》、《土生子》、《黑孩子》、《局外人》、《野蛮假日》和《长梦》等，属于个案研究，著者从不同的理论视角突出了美国黑人所面临的各种窘境。第四章“非裔美国文学发展史链条中的赖特”，著者通过梳理非裔美国文学史，指出赖特的贡献在于：他不仅继承和发展了非裔美国文学的优良传统，成为非裔美国文学发展的桥梁，而且他突破了非裔美国文学中简单的二元对立结构，消除了以“汤姆大叔”为代表的懦弱黑人形象，掀起了“抗议文学”的新篇章，从而“改变了美国黑人作家创作可能性的前景”。专著在研究范式、研究立场、研究方法和研究内容等方面特色鲜明，观点明确，举例详实，内容丰富。这本著作对于非裔美国文学研究者和学习者来说，参考价值体现在以下四个方面。

　　赖特的人生哲学和创作哲学

　　赖特是一个对社会及文化问题极具敏感性的作家，一方面他痛彻地感悟到黑人所遭受的社会不平等待遇以及这种不平等给黑人身心带来的摧残；另一方面他也明白无误地体会到了现代主义思潮的冲击。赖特在展示黑人现实生活原貌时，在忠实于生活本原式样的同时淋漓尽致地发挥了他的创作天赋，在作品中显示出现代主义的写作特征。对赖特而言，文学作为反映社会现实的一面镜子，其目的就是“获得一种自然状态，或是自然变化，这样就给读者一种强烈的主观印象”。赖特对于美国自然主义文学的发展所做出的贡献，在于他把自然主义和现实主义有机地结合起来。通过自然主义的写作手法，确定其作品的基调——悲戚伤感却又残暴冷酷，充满血腥；再通过现实主义“典型环境中的典型性格”，也就是表现在被“典型化”了的环境中，人物的性格是怎样受环境影响而转变的。这是专属于赖特文学的创作哲学。

　　跨学科的研究视角

　　在文学文本细读过程中，张晓敏对所研究的小说采用跨学科的方法，涉及到政治学、心理学、哲学、历史学和宗教学等其他学科。由于赖特深受弗洛伊德精神分析学的影响，并将一些精神分析上常见的病理如焦虑、性压抑乃至性变态等融入自身的小说中，因此他的小说在相当程度上契合了精神分析学的基本原理。在阐释过程中，张晓敏指出赖特对于精神分析学的运用并不仅仅是简单地对其进行图解，而是将其作为探索人类精神世界的一把钥匙，进而丰富了其作品的表现力，同时深化了其探讨问题的深度。著者认为，赖特另一个倾向是运用存在主义哲学的观点来重构其小说，这与其晚年在思想上的公开转变是一脉相承的。在分析《局外人》这部作品时，张晓敏认为，赖特实现了他个人的一贯主题——“暴力、非人性、愤怒与恐惧”与存在主义所认为的人在世界上的基本感受——“恐惧、孤独、失望、厌恶、被遗弃感”等的有机融合。根据著者的观点，在这部小说中，赖特不仅揭露了美国社会中严重的种族问题，更重要的是，他对黑人存在感缺失这一现象的深思。“自由强加给人们无形的压力，它是一种极端的形态，极端到能使人走向自我毁灭的境地。”③像克罗斯一样的千千万万个美国黑人，都幻想着有一天会实现自己应有的价值，但残酷的社会制度剥夺了他们通向成功的机会。理想与现实的巨大落差感，对于这群追梦的美国黑人来说是不可忍受的。如赖特在一次采访中所说：“每一个美国黑人，因种族主义意识的影响，都背负着那来源于生活、如尸体一般沉重的压力。”④《内涵研究》以赖特的小说文本为基础，结合文化及其他社会科学理论，对其作品做出更具理论广度与深度的解读，更加体现出学科融合的特点，其意义在于拓宽了赖特研究的理论视野和文本分析的穿透力。

　　研究内容全面而客观，跳出个别文本重复研究的窠臼

　　在第三章文本解读中，除了赖特早期创作的耳熟能详的《大小子离家》、《土生子》和《黑孩子》以外，作者又阐释了赖特移居欧洲之后创作的《局外人》、《野蛮假日》和《长梦》。著者在解读《长梦》之后得出的结论具有极其鲜明的启发性：她认为《长梦》中有关主人公菲希利被迫保持沉默的态度与赖特晚年的个人经历相契合。菲希利始终坚持不放弃的，就是从不能实现的梦到能够而且确实实现了的梦，也就是，梦想去巴黎。这个梦想之所以能够实现，是因为菲希利在整个被监禁的过程中采取了保持沉默的策略。坚持一言不发正是赖特晚年被勉强赋予的一种权利，而他则毫不吝啬地把这一权利赠与了菲希利。菲希利在小说结尾乘坐飞机逃往巴黎，“逃亡者”的身份隐喻了找不到归属感。《长梦》作为一面镜子，折射出赖特越来越强烈的意识——他也许会成为一名卓尔不凡的伟大作家，但是在全世界眼中他永远是一名美国黑人。另外，赖特一改以往抗议的穷小子形象，把菲希利塑造成一个一心接近白人警察的中产阶级黑人青年，结果仍然无法摆脱被压榨、被歧视的噩运，可见即使赖特试图冲破阶级的藩篱，但是黑人无论在美国还是在欧洲都无法摆脱肤色所带来的困境。

　　比较与影响研究

　　赖特是“黑人种族的传道者”，是美国黑人喊出自己心声的第一位代表。在论述赖特在美国文学史上承上启下的作用时，著者的观点是：承上，是对奴隶叙事、左翼思想与自然主义文学传统的继承与创新；启下，是指对同时代及后世作家有着引导作用并为其开辟了新方向。诚然，《土生子》出版之后，一直被黑人作家及评论家视为楷模，认为它开辟了黑人意识发展的新方向。许多美国黑人作家都以抗议为主题，以尖锐的自然主义和现实主义相结合的风格为主，形成揭露社会问题的“赖特派”群体。另外，张晓敏教授也指出赖特与其他非裔美国作家的关系和影响，比如詹姆斯·鲍德温、拉尔夫·埃利森、托妮·莫里森等。在非裔美国文学发展的历史上，其作品主要有三种趋势：最开始的汤姆大叔式的意识觉醒；赖特“抗议小说”中所体现的反抗精神；莫里森笔下将白人与黑人理性的融合，追求自身的族裔身份认同与价值观。这三种趋势对非裔美国文学的发展起了很大的作用，是各个时期重要的突破。⑤赖特在其作品中虽然暗含了黑人自身独立意识与种族认同的重要性，但是被反抗精神所遮盖了；到了莫里森这一代，将其放大并传承下去，形成独特的文学思维与创作理念。由此可见，赖特的桥梁作用是不可替代的，他的社会价值观对于之后的美国作家影响不可忽视。

　　综上所述，张晓敏教授的《内涵研究》立足于跨学科语境，全面梳理和阐释了理查德·赖特其人其作，揭示出赖特的文化逻辑和政治伦理，体现了著者深厚的文学积淀和独特的研究范式。《内涵研究》丰富了国内赖特的研究成果，为广大非裔美国文学学习者提供了有价值的文献参考。

　　（作者系吉林师范大学外国语学院副教授）

　　注释：

　　①罗德·霍顿、赫伯特·爱德华兹：《美国文学思想背景》，房炜、孟昭庆译，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91年，第1页。

　　②洛克：《政府论》，叶启芳、瞿菊农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03年，第105页。

　　③Lehan, Richard. Existentialism in Recent American Fiction. Boston: Houghton Mifflin Company, 1963, p74.

　　④Demirturk, Lale. “The Politics of Racelessness in Richard Wright's The Outsider”. CLA Journal---College Language Association, Vol.50, No.3, 2007, p290.

　　⑤张军：《美国黑人文学的三次高潮和对美国黑人出路的反思与建构》，《当代外国文学》2008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