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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的浪漫
2015年01月07日 07:18 来源:雅昌博客 作者:达世奇 字号

内容摘要:生命本身,重于一切,包括爱情。

关键词:父母;浪漫;父亲;外公;母亲

作者简介:

 

  (达世奇行为反式主义国画作品《下山豹》)

  人的而立之年,未必都在三十,许多人年过半百还在为生计事业沉浮打拼。但是到了知天命之年,人过五十体力不支,有不卖账的还要搏命拗天,中途夭亡的大有人在。有说人的生命最危险期是45--55 岁,就是这个道理。

  我到了天命之年,虽然生活无忧,但常让我感叹的是怀旧之情。我与母亲合作的画被人剪了,虽然落款换了名字,却所幸还有局部存留于世。而我老家的大批画被毁,真是如断根须的大树,让我更加唏嘘惋惜。其中最让我遗憾的,是我父亲的一批水彩静物写生统统化为乌有,连照片都没留下。

 

  (达世奇行为反式主义国画作品:《家族》)

  某日,我的表妹给我微信,说在360 网页打上“图南”,可以见到我父亲的国画。果然,网络的神奇不但能让五湖四海的同学微信相聚,也能见到我已故父亲的旧作,让我大慰平生。

  我从360 网上查到了这幅山水画。缘由是拥有者不知图南者何人,发图转帖求证。我回答他:这是我已故的父亲,姓达名应鹏,字图南,回民。祖先是西域部落首领,随忽必烈进驻中原定都南京,拜官封地江苏六合。元帝赐蒙古姓达步台,传至我父亲为22 代。该画落款长虹画社,说明当时我父亲师从我外公谢闲鸥,习作山水。

  我看了父亲的题诗:寒霜昨夜染枫林,青山红树好登荫。蒙蒙烟雨没飞雁,万里沧茫伤客心。

  好一幅苍凉景象。

 

  (达世奇的父亲达应鹏1949 年山水作品)

  我明白父亲此诗的用意。小时候不止一次听长辈说我父母的浪漫故事。

  我的祖父达祥谟,祖籍江苏六合,早年考得贡生进京。时逢辛亥革命乱局,他转向新学,与社会文人贤达创办小学,改组中学,最后成为北京的中国大学教务处主任。因卷入革命党案,正好西北政府急需回民的教育家人才,祖父1925 年离开北京抵达甘肃,任吏治研究所长和行政讲习所长。二年后染病不适,医治无效,最后葬于甘肃。由当地长官白崇禧亲自主办葬礼,刻字筑碑。从此,达姓这一支家道中落。

  我的父亲共有兄弟姐妹九个,五亡四生。他是老幺,上面两个姐姐一个兄长。因得不到后继给养,祖父在甘肃寥无音讯,祖母只能变卖家产举家迁至上海。几年后我父亲长大成人,遵循祖训,唯有读书高,进入大夏大学商学院深造,费用皆由银行任职的兄长薪水资助。

  我父亲有一个大学同学,叫强锡麟,大我父十来岁,在上海拥有三家纺织厂。他结交我父为友,遇到英文及专业功课上的困难,常请我父做枪手代笔,因此交情甚笃。当我父亲大学毕业的时候,强老板邀他进入自己的公司,任英文秘书,二人常出入商界和娱乐界的聚会。

  1947 年,上海青年会举办文艺茶会,庆祝抗战胜利二周年,强老板与达秘书双双赴会。二人刚刚坐下,突然旁边有人说话:“你坐错座位了,这个位置是我的。”声音清脆入耳。

  我父转脸一看,是两位妙龄女郎,说话的非常漂亮。她长发浓密圈曲,身着丝质密花旗袍,仟秀娇小,十七,八岁左右,一双大眼睛明亮摄魂。达秘书看了自己的票号,是错位一席,随即推强老板向外移,让出座位。女郎与同伴坐下,磕着瓜子观看表演。

  人的目光中可能具有隐性的冲击波,女郎感受到从旁边射来灼热目光,本能地用手臂挡住前胸,手捂旗袍衣领,用余光侧视身边穿白西装的青年。女郎的同伴看起来年轻几岁,估计是她的妹妹,脸长得有几分像,但是平淡无奇。相比之下,姐姐的脸在舞台灯光的辉映中,精致而柔美,又有几分内在的希腊古典女神般雕琢硬朗的侧影。

  台上正唱着京剧折子戏,一曲周信芳的打鱼刹家刚好落幕。女郎拉着同伴,起身离开了坐位。迈着时髦高跟鞋的精巧步子,向剧场的暗影中走去。转眼之际,她那婀娜的身姿消失在剧场出口的微光中,如同嫦娥入月化成幻影。

  “别看啦,图南老弟。”强老板用胳膊肘顶了一下:“还不快追出去?”。我父像被惊醒一般,马上起身追出去,可惜,剧场外空空荡荡,已无女郎的身影。

 

  (达世奇行为反式主义作品《沉鱼水深》)

  接下来的故事尤其动人,我父亲居然跑遍了整个上海去寻找她。从文艺茶会这条线索出发,所有的交易舞厅都留下了他的足迹。他以学习跳舞的名义寻找女郎,结果如大海捞针,杳无踪影。父亲还不气馁,从文艺茶会看周信芳演出得到启发,去了几家京剧戏班寻找,后来还参加了各种的中西器乐的学习班,人没找到,却买了各种乐器搬回家里。

  以上情节真实,有物为证:在我出生长大后,看到了家里的京胡,二胡,小提琴和吉他等乐器。虽然不明白它们的意义,但便于我顺手抄起各种乐器,心血来潮杀鸡般也玩上几回。

  强老板看着当时的达秘书这样折腾甚不过眼,笑话他近来越来越节俭,还几次提前预支工资,人形消瘦,面色苍白。“为伊熬得人憔悴,”强老板问他:“在大海里捞针找美女,也不用勒自己的裤带买那么多的乐器。可能你找错地方,美女根本不喜欢音乐,要不怎么文艺茶会后面的音乐节目都不看,匆匆走人?”

  一句话提醒梦中人, 我父亲觉得有道理,因而想到了上海的美术界。

 

  (达世奇父亲达应鹏,1962 年为他姐姐,达世奇姑妈达震昆画的写生油画肖像。)

  当时的上海,以刘海粟办的美术专科学校,和颜文梁办的苏州美术专科学校最为出名。我父亲一一走访,在众多学艺者中寻找芳影倩踪。他觉得,学画是一种很好的修炼,可以培养耐性与沉稳的修为。但是正规的美术学校已没有条件,他必须工作,只能在晚上或周末参加业余学习。为此,他选择了上海的充仁画室。他发现,任何一种艺术技能的学习,都要付出非常艰苦的努力,而且是要天长日久,持之以恒。

  岁月蹉跎,艺海浮沉,不知不觉,我父亲全上海的学艺之旅已过了两年,还是没有遇见那位让他一见倾心的女郎。

  1949 年初,国共两军逐鹿中原,已成长江南北分割之势。上海局势稳定,各界虽揣测不定,但霓虹灯闪烁的百乐门照样灯红酒绿,歌舞升平。我父亲翻阅申报,有一侧广告引起他的注意:上海长虹画社举办扇画展览,由著名海派国画大师谢闲鸥主办。另附一张照片,有一个年轻女郎婷婷玉立,与两年前在文艺茶会上邂逅的女郎有几分相像。

 

  (民国著名画家谢闲鸥的扇画展览)

    我父亲在报上见过谢闲鸥的名字,在当时上海的国画界享有盛名。 谢闲鸥,字翔,浙江上虞人。1933 年与张大千,张善孖,潘天寿,朱屺瞻,刘海粟,周碧初等同在奇峰国画函授学校任教,谢闲欧任人物部主任。1930 年,谢闲鸥与友人创办长虹画社。1937 年日寇入侵上海后,长虹画社被迫停社。直到抗战胜利才恢复运转,谢闲鸥单独执掌教鞭,长女谢采琴任助教。她,就是我父亲魂牵梦萦要找的女郎,后来成了我的母亲。

 

  (谢闲鸥与张大千,张善孖两兄弟等上海九位画家合作《九秋图》)

  我在网上查到了父亲的山水国画,随即想到了我的母亲。我从百度上搜索谢采琴的名字,果然有一幅工笔仕女图。这幅画创作于1949 年,与我父亲的山水画同年,还是我父亲当时所嘱,旁边有父亲题诗:香梦迷离夜月时,梅花清逸费相思。琼姿本奈冰霜冷,肯问春来早与迟?

  从我父亲同年的两首诗看,父亲在找到母亲后进入长虹画社学艺,一定在求爱时遭到了冷遇。第一首最后一句:万里沧茫伤客心,表达了求爱路上颇不顺利。第二首更是借景寄情,将母亲比作梅花,清逸奈冷。父亲以“肯问”来期盼母亲的“春来”,是否接受他的爱意。

 

  (达世奇母亲谢采琴1949 年作品)

  人活于世,摆脱不了一个俗字。当时母亲正在妙龄,来长虹画社学画和买画者非富则贵。一个清贫大学生,说是找遍上海为求一爱,甚是浪漫。但从另一角度,三尺男儿不先立事业,大量时间精力甚至金钱只为一个情字,未免有些胸无大志了。外公肯定是第一个反对,家中三女无儿,长女正是发展画社生意的关键。况且她悟性甚高,冰雪聪敏。从这幅仅有的梅花仕女图中可以看出,母亲芳龄20 ,传统功力已近成熟。如果再提高一步,对长虹画社可谓是后继有人,可成中流砥柱。因此长女的婚姻尤其重要,搞得好是强强连手,搞不好嫁鸡随鸡,凤凰变成土鸡。

  可是造化弄人,心局玩不过时局。外公的如意算盘已被49 年的解放所打碎,我的父亲虽然随性为爱,去全上海搜索一遍,只求一睹红颜,却反而养成全局观察社会的习惯。当时的社会在共产党掌控之下,任何私人企业将没有出路。最好是走出家门,找一个公私合营的大单位拿薪水栖身。像画社私人作坊类的,事实证明没有一个可以在社会主义的大家庭里生存。

  然而外公的固执己见,与母亲的分歧加深。父亲对爱的真诚,加上沾酱油式的各种才艺和开阔的社会视野,使母亲心有所动,做出了接受被爱的最后决定。

  自然,一场考验来临。父亲不再是学生,而是以一个求婚者的身份拎着糕点礼品,敲响了母亲家的大门。外公不感到意外,似有备而来,话语不多,眉宇间不屑地挑动一下,提出了一个条件:“如果你能用三根金条买我两幅画,我就把女儿嫁给你。”

 

  (达世奇父母的结婚照)

  父亲控制着自己的情绪,认真严肃地问:“您说的是真的吗?”

  “君子一言,四马难追!”外公坚定地回答。

  “好的,多谢您给我这个机会。”父亲起身告辞,母亲在旁边焦虑万分。

  天无绝入之路,好人一生平安。我父亲回来以后,找到强老板深谈一次,希望他帮忙,就算是借这三根金条,以后可以用自己的薪水慢慢还他。

  1952 年,上海已有公司合营的社会议论。强老板对共产党发展社会的动向有所预测。准备将私人的纺织厂转为国营。强老板希望还是当厂长,继续发展他的事业。人活到了一定的岁数,社会变革引起人生感悟,对金钱财富的态度会登高一个格局。强老板对父亲说,只要谢闲鸥说话算数,我出面帮你买画,可以监督他的承诺,让他签据画押,不得反悔。

  强老板看了黄历,挑了良辰吉日,开着奥斯仃轿车,与我父亲再度敲门拜访。门开了,母亲出现在门口,她已心知肚明,面带喜色。外公见有轿车上门,知是贵客,出来迎接。宾主坐定,强老板对我外公说:“这位图南老弟是我大学的同学,也是挚友,现在又在同一家公司上班。谢大师我也久闻你名,抗战慈善义卖,奇峰艺术学校,长虹画社,也是上海文化界名流。图南老弟对我说,你提出一个要求,要三根金条买你二幅国画,才肯把大小姐嫁给他,是不是真的?”

  “是有这么回事。”外公皱眉有些尴尬。

  “啪!”强老板兜里掏出三根金条放在桌上说:“不是图南老弟不能买,是我要买了为他们这对新人做个见证。”强老板顺手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合约,展现在外公的眼前。

  外公沉住气看着合约,外婆沏了上好的龙井,母亲在一旁婷婷玉立,面露紧张之色,与父亲四目相望。外公阅罢放下合约,正色说道:“图南来我这里学画已有三年,也是我的学生,人品德行我们都看在眼里,是个可以托付终身的人。这些日子我也想了很多,图南向小女传播了不少社会新闻,对时局的认识有他独到之处,小女都告诉我了。我是旧社会过来的人,习惯谋求私人发展。我也看到上海报上关于强老板的新闻,在公司合营的讨论上是站在积极立场上的。公私合营,看来是一个社会的趋势。”外公停顿一下,又说:“现在,上海博物馆有意聘我去鉴定古画,我也愿意奉献自己所长,为国家做出贡献。我的长虹画社无法变成国营,看来也不得不关门。”外公说到这里面带苦笑:“我现在宣布,我同意小女采琴与图南结婚,条件改为必须要安排小女一个有稳定收入的社会工作。”

  强老板愉悦地回答:“果然谢大师有此见识,能适应时代潮流。令女的工作不成问题,正好上海的纺织行业组建花布的美术设计,需要这方面的人才。图南和令女千金都可以去发挥他们绘画的才能,成为第一批专业花布图案设计工作者。我在纺织系统还是说得上话的,可以推荐。”

  “好!”外公站起身与强老板握手。

  “那么,这画,怎么样!”强老板也起身握住外公的手。

  “可以不买的。”外公回答。

  “不行,”强老板拿起金条说:“我拿出来了,焉有收回去之理。你帮我挑两幅最好的吧。”

  外公心情畅快地说:“今天认识强老板,我们交个朋友,加上小女出嫁,你等于是证婚人。我过去曾自立规矩,凡好友求画,都以半价优惠。如人物众多6 尺的工笔精品,我只收半根大黄鱼。今天强老板挑选二幅,一根金条足矣。”

 

  (达图南与谢采琴1979 年合作的观音像)

  婚姻是场马拉松,不到终点品不出质量。我父母1952 年结婚,育有二子一女,我最小,生于1957 年,正是国家自然灾害的困难时期。我们与所有中国人相同,经历了各种社会运动,直到文革,全国人民才刚刚醒悟到蒙昧封闭带来的落后。如果像我父亲那样,去全世界搜索游历一回,不管什么动机,都不会固步自封落后于时代。因此,在中国打开大门的时候,我的母亲力主我出国,增长见识,跟上世界的脚步,我就是这样来到了澳大利亚。

  多年以前,我父亲被查出患有老年痴呆,生活渐渐不能自理。母亲比父亲年轻8 岁,悉心照料不离左右。吃喝拉撒睡无微不至,连续5 年,坚韧刻苦让我们晚辈自叹不如。有一天晚上,我父亲在床上提出了最后的请求,让我母亲再拥抱他一次。父亲平时口语不清,这次却吐字清晰:“我要走了,感谢你这些年来照顾我,为我们达家生育了三个优秀的子女,真正辛苦你了,我在天上会保佑你的。。”说完和颜悦色,闭目松臂,撒手人寰,享年88 岁,我母亲大哭一场。

  我父亲走了。这些年里,是我哥哥和姐姐在上海照顾父母。我已在澳大利亚扎根,只能每月汇钱到上海以尽孝道。但是他们存着不用,二十多年里累计了可观数字。这次我对母亲说,父亲过世前没有享受任何的财富,现在母亲应该乘自己建康,把存款取出享用一番了。母亲对我说:“这些钱是我们父母为你存的。你在国外,万一遇到什么困难,可以拿出来救急。”

  我在网上看到父亲的山水画和母亲的仕女图,都是他们当年追求爱情的见证。网上记录写到:谢采琴1949 年梅花仕女图,2004 年拍买结果为8000 元人民币,现在雅昌沽值在15000 至18000 。我把消息告诉母亲,她很高兴。我说,我这里有几幅你与父亲过去合作的观音图,要不要拿出去拍卖,一是因为我们家传统是回民,不信观音,放在我这里不如转给有需要的人。二是你不愿意用我寄给你的钱,用你自己的画拍卖来的钱总可以了吧?

  母亲回答:“我现在的退休金已经足够,上海有社区的托老所,每月380 元包中午饭。给你的画你决定处理,卖掉的话你自己存着,以后可能用得着。我老了,86 岁了。现在平安健康度日,只要你多来几次电话,有空回来看看我,陪我说说话,我已经很满意了。”

  我想起了现在社会上画家们忙于拍卖,叫上几个朋友助阵,把价值炒到百八十万,然后收回原作,对着数字大眼瞪小眼,是不是如我母亲那样只是为了心中一乐呢?如果人到八老九十岁还建康,有个托老所,每天做操,打牌,唱歌,跳舞,再听到自己的画有些价值,也是回忆中的百乐中之一乐吧了。

  然而我的理论也不无道理,当你八老九十的时候病痛缠身,与其看着网上记录一幅画价值百万,还不如卖了它换张狗皮膏药贴在背后,减少行将就木的肉体痛苦。

  但是,我父亲为爱追求一生更有高明之处:能够得到我母亲的临终一抱,是超越任何价值的最浪漫的满足。

  以上三条如此总结:生命本身,重于一切,包括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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